凡煙小說

第81章 一面之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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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時和於斐之間曾經不止一次地出現過距離。因為各種各樣的小事大事,觀念沖突驟然拉遠,又因為它們忽然拉進。但沒有一次是像現在一樣,他們彼此心中有數,在相互的關系間築起一道陌生的圍墻。控制好距離並不容易,好在第三次公演的時間步步逼近,他們的練習室互不聯通,解散的時間也相互錯開,兩人又重新回到了分開時的狀態。

可這有時候比分開的時候更加煎熬,身體上能夠遠離,心中的想念卻難以遏止。

樂時對這樣一團亂麻的情感,只能選擇以廢寢忘食的練習轉移註意力,當體力和精力都被消耗至極點時,進入睡眠成為了十秒之內就能夠完成的任務,那些旁逸斜出的思緒的枝蔓,因此不會想起關於於斐的細枝末節。他說話時發沈發啞的尾聲,眼角自然下垂的弧度,以及眼睛裏常常流露的熾熱光色,像太陽一樣明亮奪目。

樂時有點兒佩服當時分手後,冷靜鎮定壓抑著回想心情的自己。

很快他也來不及多想感情上的刻意疏淡,因為《幽靈船》的練習停滯不前,出了不小問題。

決定一個舞臺上限的是領舞,而決定下限的則是短板隊員。

尤其是個人感情與敘事色彩極為濃烈的舞蹈,看似自由散漫,對於刀群舞的完成難度,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。在隊友的評選下,Center由動作較為精準,能作為隊伍參考系的唐之陽擔當,樂時的部分偏重較大,與C有一段時間不短的互動,表達“兩個飄蕩沈默的幽靈在孤獨的航路中找到彼此,驚覺一直以來追尋的燈塔就是彼此,從此生命有了光彩”的主題。

準備時間兩周,他們花了整整五天將細節摳幹凈,合舞卻總是不齊。更不必說在開場部分與結束部分需要五人共同完成的動作編排了,走位動線幾經更改,唐之陽不願意多作簡化讓步,認為會破壞舞蹈的整體性。但在導師的抽查考核裏,李想一針見血地指出走位的淩亂失誤,並且認為隊內的短板是萬幸與袁弘杉二人。

萬幸原本是愛說愛笑的性格,練習時間過半卻毫無起色、失誤頻頻,饒是怎樣的豁達樂觀,他也開始焦急不安,眼見著樂時和唐之陽拆了夥,每天花不少時間在糾正他們的錯誤上,自己的合舞部分卻遲遲沒有開始練習,參與節目這麽久以來,那些隱隱約約堆積的壓力,有了斜塔傾倒的跡象。

在第二次考核之前,樂時陪了他一個通宵。像無數在WMC徹夜練習的日子,第二天就是月評,但他從未覺得如此無力。

樂時糾錯的風格和唐之陽不一樣,冷靜、尖銳、不留情面,中段刀群舞的走位極其覆雜,在短短十秒的音樂起伏內,要完成兩次隊形的大整,走位基本靠飛,動作則是大開大闔地左右橫越,兼顧兩者時動作難免變形,每一次樂時都會直接叫停,將錯誤錄像回放三次,一點一點糾正修改。

樂時在休息的間隙裏,看著滿臉通紅,氣幾乎喘不上去的萬幸,提出了建議:“如果實在不能消化,我們調整一下吧。”

萬幸忙不疊搖手,緊張地被嗆了一下,簡直要咳嗽得肝膽俱裂,樂時拍著他的後背,萬幸磕磕絆絆說:“這套舞你和唐老師折騰了這麽久,我們也練了這麽久,要是這個節骨眼再換的話,杉少和李主持人都要變……我覺得不行。我不會拖你們的後腿的!”

“李主持人”是李淩京的綽號,梗來源於每一次音樂響起之前,這位練習生都要端腔作勢、正兒八經地來一段押韻的開場白。

樂時忍不住將話一截:“不是拖後腿的問題——”

萬幸雙手一拍,手掌擱在樂時兩肩的肩頭,他露出一個滿是汗水的燦爛笑容,牙齒潔白整齊,“我真的能趕上來的。樂樂,相信我!我都和你做了這麽久的練習生了。”他抹了抹額發的汗,站起身的時候身形危險地晃了晃,顯然有點兒力氣不足的低血糖,樂時又給他按了回來,從褲袋裏翻出一顆水果硬糖,塞進他的手心裏。

“吃。”樂時淡淡看他一眼,萬幸低下頭,神情有點兒頹喪。樂時又說:“改吧,我明天就去和哥商量。我不希望你在舞臺上出身體問題。”

盡管萬幸知道這是一句關心,可他的心仍然猛然地一沈到底,他窸窸窣窣地撥開糖紙,蜜桃味的果汁糖,含在嘴裏卻發著苦。

“真的……不需要因為我改動的。”

Concept評價共有三次內部考核,舞臺在第三次內部考核時會邀請制作人到場驗收成果,誰都不希望在這一步給制作人們留下“糟蹋歌曲”“白費心血”的惡劣印象,更何況是陪伴李想十數年的金牌制作人,他的經歷與李想一樣是業界傳奇。且不說樂時與唐之陽這樣,跳著李想的經典舞曲練上來的dancer,在萬幸的心裏,對方的分量同樣舉足輕重。

萬幸一宿沒睡,習慣熬夜作息如樂時,都在天剛破曉前瞇了一個半鐘,可他看著將臉埋在臂彎裏,蜷在角落的樂時,心中很不是滋味。黎明前的黑暗有些寒涼,烏漆漆的風透窗而入,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小層粟粒,萬幸在昏暗的燈下睜著眼睛,不知待了多久,他重重嘆息一聲,將臉埋進臂彎裏。

如果他也像他們一樣個高、帥氣,有舞蹈的天賦,動作一記就會,歌一遍能唱,那該多好。

最初選擇rap的初衷和許多練習生一樣,單純是因為rap不需要聲樂技巧,也不需要記憶動作,寫出來的歌詞隨心隨性,配合著樂曲直抒胸臆,就能完成自己的舞臺價值。後來老師誇獎他“或許真的有這方面的天分”,他於是像個偏科的學生,對於說唱練習投入了全身心的熱愛,不是沒想過走到這樣窘迫的一天——他做夢也想不到,那些和他有說有笑的朋友,會不留情面地將他踢出組去。在離開時除卻任風風,他們說的話是:“我以為別人都會選你,你和大家關系這麽好,一定沒有問題的。”

他是沒心沒肺,是樂觀開朗,可這不代表他不在意自己選擇的曲目。

萬幸突然打了個寒噤,他眼前出現了更加嚴峻恐怖的情景。

“我覺得你一定沒問題的,大家都會pick你,你的人氣這麽高,所以少我一票,一定沒有問題的。”

萬幸覺得後頸發冷,後知後覺地摸了又摸,才發覺手心裏全是冷汗。他楞著神,狠狠抽了一口氣,大眼睛委屈而緩慢地眨了眨,他的心跳很快,他是因為恐懼——萬幸握緊了拳頭,小聲說:“怎麽可能沒有問題……”

在萬幸的堅持下,最終的舞臺動作還是沒有修改,但在二測時他卻全程沒在狀態,發揮甚至比上一次更加糟糕——在中段大幅度的走位裏,他搶了半拍,因此撞到了也正沿著動線走位的唐之陽身上,男生之間的碰撞是後果難料的,慌忙之間,萬幸似乎踩到了什麽——唐之陽只低聲對他說了一句沒事,舞臺勉強完成。

但這一次,連一向溫和寬厚的李想,都直言不諱地指出了不足:

“萬幸練習生,再這樣下去不僅不能完成舞臺,也會拖隊友後腿的哦?”李想的視線在唐之陽處一頓,“Center和隊長都是唐之陽吧?回去需要取長補短,好好規劃了。”他苦笑一聲,又說:“老韓對你們報以厚望,他是個音樂怪才,脾氣不太好,到時候,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替你們說話。”

沒等萬幸說話,唐之陽搶前一步,對李想的態度謙遜而禮貌:“我知道了,主要是因為我沒能好好統籌隊友的part,回去我會重新修改的。給老師添麻煩了。”

李想:“離最後的測評還有三天了,努把力,我還是非常看好你們的。點子都很新穎拔萃。”

唐之陽鞠躬道謝,立得方正,李想滿意讚賞地點點頭,起身走出教室。

攝像機還對著他們,可萬幸的眼眶和鼻子頓然都紅了,李淩京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,樂時沒有看萬幸,徑自向唐之陽走去,唐之陽揚起手擋了一下,卻在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打了一個沈重的踉蹌,樂時一下攬住他的手臂,勉強抵住他摔倒的姿勢,但沒能擋住唐之陽的雙膝“咚”地沈悶兩聲。

唐之陽跪在了地上。

唐之陽哆哆嗦嗦地把臉埋在樂時的肩窩,咬牙切齒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,其他三個練習生為這變故一怔,袁弘杉先回過神來,說:“你的腳崴了?”

李淩京箭步向前:“這可不好,先扶他去醫務室吧。”

“沒、沒事。”唐之陽搖搖頭,勉力要站起的時候倒抽一口涼氣,他發出一聲疼痛的低吟,卻不忘回頭看向目瞪口呆的萬幸,他知道鏡頭正在冷冷註視著他們,他一定要說些什麽挽救局勢:“我沒事。我……以前跳舞受過傷的,不是你的錯,我用力用錯了地方。呃……”

“哥。”樂時責備地看他一眼,唐之陽疼得皺眉咬牙,臉都要揉成一團,還試圖擠出笑容安慰隊友,他和李淩京合力把唐之陽扶起來,回頭對站著的萬幸與袁弘杉說:“你們先自己練一會吧,我等下回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萬幸身上,又補了一句:“不會有問題的,先等著。你別怕。”

袁弘杉長嘆一聲,沒想到自己的組會出這樣的問題,轉頭順口地剛想奚落萬幸幾句,卻看見小孩秀氣漂亮的臉團一扭,眼淚不受控制地滾滾而下。他看看鏡頭,又瞧瞧萬幸,苦惱不堪地揉著太陽穴,嘀嘀咕咕:“我可不會安慰哭包……”盡管嘴上犟著理,杉少還是紆尊降貴地彎下腰,對萬幸溫柔而不失霸氣地說了一句:

“別哭了,哭是不能引起我的註意的。”

萬幸打了個響亮的哭嗝,淚眼模糊地回嘴:“我不是小說女主,霸總語錄對我無效……嗝。是我的錯,我都搞砸了……”

袁弘杉頓時覺得頭大如牛,同時鉆了牛角尖:搞得定音樂會名次,搞得定出道位前六,難道還搞不定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屁孩?

唐之陽在醫務室遇見了熟人。

金瑜是節目的特邀嘉賓,在本周進行測評的巡場。

被一左一右拖到醫務室的時候,她正與醫生一言一語地攀談著些什麽,聲音溫柔輕快,像是季夏涼爽的晚風。白金色的長發高束成馬尾,運動背心貼身,運動褲寬松,是淺淡的薄紫色,顯得健康靈動。

桌案旁放著透明的亞克力藥盒,還有一個玻璃空杯。

金瑜聞聲轉過頭,旋即驚訝地睜大眼睛。

“啊……這位不是……”

金瑜保持著安全距離,站在一旁看著醫生緊急處理,唐之陽坐在直背椅子上,運動鞋卸下來的時候,連襪子都很難剝下來。他閉著眼睛隱忍,緊咬的牙關發出輕微摩擦聲,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裏,過程裏他沒有出過一聲,顯得格外堅強。

醫生到前廳配藥,金瑜對站在她的身邊,顯然有點兒臉紅,局促不安地左顧右盼的李淩京說:“醫生大概需要你們幫忙出去拿藥。”李淩京似乎極其樂意效勞,點頭搗蒜地離開,樂時擔心地看了唐之陽一眼,他似乎已經恢覆常態,對金瑜慢慢說了一聲“沒關系”,於是樂時留了下來。

金瑜坐回原來的位置上,似乎在仔細端詳唐之陽。

唐之陽以手掌遮住了臉頰,氣若游絲:“好了,我沒事了。”

“唔。”金瑜古靈精怪地眨眨眼,“和從前差不多,也沒老到哪兒去,怎麽在綜藝節目上就是夕陽紅人設了。”她的眼皮眨眨,十分大膽地壓低聲音,嘶嘶地蹦出一句:“君君他才不喜歡老頭子呢。”

樂時:“……”

唐之陽的耳朵紅了,擠牙膏地說:“今天怕不是我的受難日。”

金瑜掏出口袋裏的手機,在微信界面啪嗒啪嗒地輸入了幾行小字,頭也不擡地說:“某人剛問我探班情況怎麽樣,難得他心情這麽好,還有空關心別人。”她想了想,調出備忘錄,輸入了一行字:我覺得你快追到他了,你覺得呢?暗戀誠可貴,明戀價更高。祝你們百年好合。

唐之陽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:“……求求你了,金瑜姐姐。”他忽然又想起什麽,移開遮住半張臉的手掌,樂時看到他的臉罕有地全紅了,唐之陽正色道:“別告訴他我受傷了。”

金瑜吐吐舌頭,話音一波三折:“唐老師,手快,不好意思,剛剛告訴他。”

唐之陽:“……”

備忘錄又變:地下情有什麽不好,驚險刺激還思念無窮。

樂時本來滿心擔憂,橫空出現的金瑜仿佛氛圍松快的調劑,連他也忍不住牽起嘴角露出笑容,金瑜也不饒人,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他一眼,捏著手機又打幾行字,大大剌剌遞到樂時面前:我是犬貓忠實CPF,管別人說什麽呢我覺得我狗到真的了。祝你們百年好合。

樂時幾乎被嚇得跳起來。

金瑜心滿意足地看著後輩們面紅耳赤,幾乎炸毛的樣子,興高采烈地收了手,在李淩京與醫生回來前,又變成了一本正經的前輩模樣。

唐之陽是跟腱炎,老毛病,幾年來跳舞留下後遺癥,樂時對此感同身受,身上的小傷小痛沒有加劇擴大,只是因為他還年輕,身體尚且吃得消,但他哪裏有資格想什麽未來,光是對付當下就要傾盡全力。

醫生顯然習以為常,語重心長的醫囑裏有顯而易見的無奈:“我的祖宗,近期不要劇烈運動。”

唐之陽搖搖頭,說:“您過幾天可能還要受我的叨擾。”

醫生咬牙切齒,眼中閃著仇恨的光:“止疼藥還是封閉針?”

唐之陽只抱歉地微笑,不再說話。醫生怒不可遏,遂開始了長達半小時的長篇大論說教。

金瑜在旁看著,這輕車熟路簡直讓人心疼,她不由得長嘆一聲,又瞅了一眼微信。

闞君桓給她發了個定位。

@君君:我在路上,開車出發。

@君君:[位置:F大學附屬醫院]

@君君:沒人發現我。給我一種我已經過氣了的感覺。[快樂.jpg]

@君君:等會兒來門口接接我?把車放進來。我今天是金女士的經紀人。

@金魚魚:滾。你有毛病啊說來就來,不是在醫院嗎?看了醫生了嗎?

@金魚魚:吃藥沒?

@君君:看了。藥也吃了。我不要緊。你看我這會不還活蹦亂跳的?

金瑜徹底沒了脾氣。

她偷偷戳了唐之陽一下,面無表情地將屏幕轉向他。

[位置]

我在路上,開車出發。

輸入欄裏未發送的一句話是:愛情說來就來,真有你的。

唐之陽的傷腿猛然彈了一下,磕碰到了椅腳,他捂住嘴,發出了可憐而疼痛的抽氣聲。

心跳得太厲害,一定是因為突發的疼痛太過尖銳。唐之陽暗暗想,卻忍不住彎起嘴角要笑。

“還笑!你們現在這群練習生就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,不是我說,就靠著止痛藥和封閉針過日子,你以為你能撐到幾時,認真養生,適當鍛煉,不要過度損耗,懂不懂?還有在場的這幫人也一樣,你們一個個的都是什麽樣子,你叫什麽名字?樂時是吧,我記得你上回還低血糖發燒感冒的,你別躲著我的眼睛,我的病歷本都寫著呢——”

那一瞬間唐之陽確乎是快樂的,在擔心偽裝工作人員的小能手暴露之前,在糾結闞君桓說走就走的態度之前,他心底最深處的不安,仿佛得到了一個踏踏實實的應答。那行藏在雛菊花束裏的心字,大概已經被對方看見了吧。

他想見他,每時每刻都想。

作者有話說:

我從遠方趕來,恰巧你們也在。 謝謝觀閱!金魚姐姐真是本篇最大助攻,就差按頭了(嘆氣)。下章稍微提一下副CP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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